孩子第一次骑上两轮自行车那天，我蹲在小区空地上扶着后座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歪歪扭扭蹬出去几米，车把晃得像风里的树枝。那一刻我想起的却是自己学车时父亲在后面推，推着推着就松了手。自行车大概是人一生里第一件真正能自己掌控的机器，方向、速度、刹车，全在两只手上。后来他骑顺了，开始嫌小区里绕圈没意思，问我什么时候能坐真车。我说你天天坐的不就是。他摇头，说要坐驾驶座那种。

他对汽车的兴趣是从方向盘开始的。每次上车就爬到前排，两只手搭在盘上左右打，嘴里配着引擎声。我告诉他车不是这么开的，他不听，照样打方向，照样配音。后来我干脆停车熄火让他坐驾驶位，告诉他这是刹车那是油门，他踩了两下没反应，有点失望。我说车得先打着火，但你现在还不能开。他问为什么，我说因为你还不够高，踩不到底。这个理由他接受了，每次上车先比划一下自己的腿够不够长。

真正让他对汽车有实感的是那次长途。回老家四百多公里，他坐在安全座椅里看窗外，先是数卡车，后来数累了就开始问问题。为什么大车跑得慢，为什么有的车声音大有的声音小，为什么天黑了还有车在路上。我一边开一边答，答不上来的就说回去查。他问得最多的是我们这辆车累不累。我说车不累，车喝油，人累。他说那让它也歇歇。后来在服务区停了一会儿，他下车拍了拍引擎盖，说辛苦了。

修车那次他全程站在旁边看。轮胎扎了钉子，师傅把车顶起来卸轮子，他蹲在地上看钉子拔出来，又看师傅补胎。补完打气的时候他问，为什么不用胶水粘。师傅笑了，说胶水粘不住，得从里面贴。他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回家路上一直盯着那个补过的轮胎看。后来他画了一幅画，画的是我们的车长了四条腿在跑，轮胎位置画成了圆圆的创可贴。我把那幅画贴在冰箱上，他每次路过都指给我看。

他现在认车标认得比我准。放学路上看见一辆停着的车就念牌子，念错了自己笑。有次他问我最喜欢什么车，我说能开的车。他说不对，得说牌子。我想了想说那就咱家这辆。他撇嘴，说这不算，这是咱家的不是最喜欢的。我说最喜欢和咱家不冲突。他想了想说那他最喜欢垃圾车，因为垃圾车会唱歌。我说那是倒车提示音。他说反正会唱歌的车就是好车。

前几天下雨，我开车接他放学。雨刮器来回摆，他坐在后面忽然说，爸你开慢点。我说怎么了。他说地上有水，轮胎会滑。我说你从哪学的。他说上次补胎的师傅说的，下雨天开慢点。我没再说话，把车速降了一点。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我踩刹车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跟他第一次骑上自行车蹬出去时一模一样，带着点得意，又带着点紧张。车在雨里慢慢往前挪，后面有车按喇叭，我没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