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,一个中年人左手搀着父亲,右手扶着母亲,慢慢往挂号窗口挪。父亲走得慢,母亲又总想停下来歇歇,他夹在中间,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片。手机在兜里震,他没接。等把两位老人安顿在候诊椅上,他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是牌友问他晚上来不来。他回了个“再说”,把手机塞回去。那一刻我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他需要一个能喘气的地方,而那个地方,多半跟娱乐有关。
人到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,娱乐就变得很具体。不是非得去多远的地方,也不是非得花多少钱。有时候就是晚饭后往沙发上一靠,拿遥控器翻两页电视,碰上个老电影就多看两眼。或者周末约几个熟人打一下午牌,输赢不大,主要是听别人唠唠嗑。这种娱乐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,但它能把人从“必须撑着”的状态里暂时拽出来,让脑子歇一歇。中年人的娱乐,更像一种缓冲。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,他最大的乐子是每天收车后去河边钓两个钟头鱼。鱼篓经常是空的,他也不在乎。他说坐在那儿看浮漂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比睡一觉还解乏。家里人一开始不理解,觉得累了一天还不赶紧回家躺着。后来发现他钓完鱼回来脾气好了,话也多了,就不再说什么。娱乐这事,外人看着没意义,当事人自己知道值不值。
年轻人娱乐讲究新鲜,什么火追什么。中年人不一样,他们往往守着几样老爱好不放。我楼下的邻居,四十多了,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去社区活动室下象棋。那棋盘都磨得发亮了,棋子缺了个“马”,拿个瓶盖代替。他媳妇说,有一回家里来客人,他陪着吃饭,吃到一半看表,站起来说“到点了”,拎着保温杯就走了。这种固执里头有点可爱,也有点辛酸,好像那一个钟头是他给自己留的透气孔。
说到底,娱乐对中年人来说不是消遣,是维持平衡的东西。白天在单位听领导的,回家听父母的、听孩子的,中间还得听医生的。只有在牌桌上、鱼竿前、棋盘边,他才不用听谁的。输赢自己担着,出错了也没人真跟他计较。这点自主权看着小,其实挺要紧。人要是连一点自己说了算的时间都没有,日子就过得太紧了。
那个在医院搀着父母的中年人,后来我在小区门口的棋摊上碰见他了。他蹲在那儿看人下棋,手里攥着刚买的菜,看得入神,嘴角还挂着笑。我没跟他打招呼。他大概也就趁买菜这十几分钟松快松快,待会儿还得回家做饭。棋摊上有人走了一步臭棋,他急得直咂嘴,旁边人推他一把说“你来你来”,他摆摆手说“我就看看”。看完这一盘,他拎起菜走了,步子比在医院那会儿轻快了些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