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音响刚停,老周把最后一截电线缠好,塞进那只掉了漆的拉杆箱。广场边的车位空了大半,剩下几辆还亮着尾灯。他认得每一辆:白色那辆是五号楼小夫妻的,后备箱常年堆着折叠椅和矿泉水;银色那辆属于住在东门的李老师,车顶落了一层槐花,看样子好几天没动过。老周自己的车停在最里头,一辆开了九年的手动挡,车门上有一道被电动车蹭出来的白印,他一直没去补漆。拉杆箱塞进后备箱,正好卡在两箱矿泉水和一把旧雨伞中间。这个时间点,小区里安静下来,只有几台发动机还在低低地哼着。
车对老周来说就是个装东西的盒子。音响、电线、水杯、一件冬天跳完舞披的棉袄,全塞进去,第二天再原样拉回来。他不太在意油耗,也不太在意别人换没换新车。隔壁单元的小陈去年提了一辆电车,夜里充电,白天通勤,见了老周总要念叨几句电费便宜。老周听着,点点头,回头还是开他那辆旧车去菜市场。手动挡挂起来有点涩,离合也高了,可他知道每个挡位在什么转速上换最顺。这种熟悉感,新车给不了。
小区里的车越来越多,车位却还是那些。傍晚六点一过,通道两边就开始见缝插针地停。有人把车斜着塞进去,后视镜收起来,人从副驾爬出来。老周见过最悬的一次,一辆新车贴着墙停,离排水管不到一拳。车主下车看了半天,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,才不放心地走开。第二天早上,车上多了一张纸条,写着“下次留电话”,字迹挺大。那辆车后来再没停过那个位置。
老周的儿子前年考了驾照,偶尔借车出去。还回来的时候,座椅调得老高,油表下去一格,收音机换成了音乐台。老周不说啥,自己把座椅调回去,把电台拧回交通广播。有一回儿子跟他商量,说要不换辆自动挡的,开着省心。老周想了想,说这车还能跑,等跑不动了再说。他其实算过一笔账,换车要添的钱够他加好几年的油。这笔账他谁也没告诉。
夜里十点多,老周下楼扔垃圾,路过车位,顺手拉了一下车门,确认锁好了。旁边那辆白色车刚回来,小夫妻从车上往下搬东西,一箱牛奶,两袋水果,还有一盆绿萝。女的抱怨说又没抢到近处的车位,男的笑着说就当散步。老周听着,想起自己刚买车那会儿,也为了一个车位跟人争过两句。现在他倒想开了,停远点就停远点,多走几步的事。车是为人服务的,别反过来。
第二天傍晚,音响又响起来,老周把拉杆箱从后备箱拽出来,电线一圈圈放开。广场边上的车陆续停满,车灯熄了,车门锁上,人们往广场中央走。老周调好音量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,白印还在,轮胎上沾着昨天走土路带回来的泥。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在车顶,开始放第一支曲子。车就停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跟周围那些车没什么两样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