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一个穿代驾马甲的人正把冷掉的饭团往里塞。玻璃门上凝着水雾，外面那台白色卡罗拉双闪跳了十几下，副驾窗摇下来半截，车主探头喊了句什么，又缩回去。代驾小跑出去，折叠电动车塞进后备箱时磕了一下保险杠，声音闷闷的。我站在货架后面看了一会儿，那台车怠速的声音比旁边冰柜的压缩机还轻。加热柜嗡嗡响着，饭团在里面慢慢转，塑料膜上全是细密的水珠。便利店门口这条街夜里没什么车，偶尔过去一辆出租，远光灯扫一下货架又收走。

我买完东西出来，那台卡罗拉已经挪到了路边车位，代驾把座椅调到最后，半躺着刷手机。这车我认得，上一代双擎，满街都是。出租司机爱买，跑网约车的也爱买，图的就是个不坏。我姐夫有一台，跑了二十八万公里，除了换轮胎和机油，就修过一次空调压缩机。他说这车没性格，踩油门像踩棉花，可每天出门打火就走，从来没把他扔在路上。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工具，能把你从A点送到B点，不添乱，就算尽到本分。那些零百加速几秒几秒的，在深夜的便利店门口用不上。

代驾刷完手机，把座椅靠背调直，拧钥匙通电，仪表盘亮起来那一下，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。他挂了D挡，松手刹，车悄没声地滑出去，尾灯在路口拐角消失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坐过一回他的车，也是这个点，他从城东把我拉到城西，路上聊了几句。他说白天在厂里上班，晚上出来跑三四个小时，一个月能多挣两千来块。那台折叠电动车是他花八百块从闲鱼上淘的，电池不太行了，跑两单就得回便利店门口充一会儿。他说这行靠的就是车，车不出毛病，人就不慌。

我站在路边抽完那根烟，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加热柜里又塞进去几个包子，白雾糊了玻璃。街上安静下来，远处高架上偶尔传来一阵胎噪，像风刮过铁皮棚子。汽车把人和货从一处搬到另一处，自己却很少停下来。白天堵在环路上，晚上停在小区地库，发动机盖凉了又热，热了又凉。多数人一辈子也换不了几台车，买的时候算来算去，最后还是挑了那个最不起眼的。就像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矿泉水，没什么可说的，但拿起来就走。

前阵子陪朋友去看车，销售一个劲讲屏幕多大、语音多灵，朋友问了一句这车机卡不卡，销售愣了一下。朋友最后提了台老款轩逸，织物座椅，手动空调，收音机只能存六个台。他说他不想要那些花里胡哨的，他就想早上打火别出故障灯，下雨天别漏水，保养一次别超过四百块。这话听着没出息，可你想想，路上跑的那些老车，哪台是靠屏幕活到现在的。汽车工业折腾了一百多年，最后留下的东西，往往是最不显眼的那些。

代驾的电动车在后备箱里颠了两下，大概没绑紧。我掐了烟往回走，加热柜的灯还亮着，里面剩两个饭团，转得慢悠悠的。街对面又停了一台车，熄了火，司机没下来，就那么坐着。车是个铁壳子，里头装着人，装着货，装着半夜不想回家的人。它不讲话，也不催你，你拧钥匙它就醒，你拔钥匙它就睡。便利店门口这台白色卡罗拉开走了，下一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，来了也就是停一会儿。